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减少欲望就是增加幸福

    你走了!你现在该住在一个小村上。你该看到碧绿的河流和青的山,你该看到一片旷野,一片旷野里的秋的诗情。这两天月色正好,你和苏茜用了晚饭,可以随便在田埂上,在溪流边,坐一回,或作一段散步。随便说笑,随便沉默。你不用让自己的思绪再染上一丝都市的喧嚣,你可以回复到你灵魂的树影,你看看那一望无际的夜色。你这时的心情该是安详的。你该能守着你自己的严穆,你一步一步雍容地走着,每步都像踏在云端里。你忘了你自己,忘了你自己曾经所知道的一切烦恼。你不是曾经说过,说你很爱乡村生活吗?你说,假如你没有读过书,假如你没有一点知识,你住在最原始朴实的乡村上,你的生活一定是幸福的,你这次打南京回去,你便道伴苏茜上她乡里去小住两天。我想你在小村上住得一定很愉快的。你可以体验到另一种生活的味道,你可以体验到自然的美和自然的慈祥。
    XX,有人说知识真是苦痛的源泉。近代都市生活所孕涵的内在的苦闷和痛楚,实在不是那些终年呼吸在田野里的人的单纯的想象所能理解的。所以你从前说,说要是你没有读过书,没有一点知识,你不知道你自己是一个人,和一个人所应当有的权利,则你一定会为人家所希望的去无条件地服从人家的。你说这话,我是十分明白你的。可是我说,XX,知识虽然造成苦痛,但同时也造成快乐。你不是常常羡慕孩子时代的幸福吗?这就正因为你现在有这份知识去理解孩子的幸福的缘故。孩子时代的确是快乐的,但有哪一个孩子,他们自己,在当时会感到他们是快乐的?他们一秉自然的喜怒哀乐,他们还没这一份知识,去明白他们当时的幸福。其实,我说人世间没有“幸福”这一个东西。“幸福”永远是跳在旁边的时候所看见的一种字眼。你羡慕人家,可是到你作了那曾经为你所羡慕的那个人时,你又觉得实在毫无可以给人家羡慕的,我们常常在远处看一片风景,十分向往,但当真你自己跑入那个风景,你又觉得索然无味,不过如此。我说XX,假如我们能够明白了这种道理,我们在生活里一定可以减少恶。只看运用知识的那个人本人的哲学如何,你该还记得我曾经在一篇文章里说过,说减少欲望即是增加幸福。欲望是没有底的,永远不会满足的。假如让自己的欲望无边际地扩张蔓延,那也徒然会增加自己的苦闷。我说我们如其都能够明白了这一着,我们将来的生活该一定是很愉快的。
    本文是 1933 年储安平发表在《生力》11期上的一段家书《书摘》2015年2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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